周生辰朝堂立誓终身不娶,转头当众求娶哑女时宜,宫使携旨逼画构陷时,他怒护:我徒弟轮不到你们算计

114     2025-12-16 22:31:57

承平十一年的上元佳节刚落下帷幕,各家各户门前的年节装饰还残留着喜庆余韵,一辆缀着明黄纹饰的宫车便骤然停在了漼府朱漆大门前。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漼太傅便身着朝服随宫车奔赴中州。三娘子与四娘子并肩立在府门阶前,望着扬尘远去的马车,眉宇间都笼着化不开的忧色。

半月之后,清河城内的街巷间便传开了震动朝野的消息:中州的陛下猝然驾崩,遗诏传位于年幼的太子;太子生母戚氏以太后之尊临朝监国;皇后高氏一族图谋不轨起兵谋反,已被下令诛灭九族;而那位舍弃皇姓、改承西州周生氏的先帝胞弟小南辰王,竟违背了毕生不入中州的誓言,正率领亲卫快马疾驰赶往皇城。

一时间,北陈境内民心浮动,人人皆叹这安稳太平的日子恐怕难以维系了。

只是这漫天风雨,却丝毫吹不进漼氏贵女的深闺庭院。她更不会知晓,自己早已沦为一枚棋子,在这权力交替的漩涡中,被远在中州庙堂的掌权者随意拨弄,命运已在转瞬之间几经倾覆。

臣周生辰,叩见陛下。一身素白重孝的青年垂眸敛神,向御座上的幼帝行下大礼。趁他起身的间隙,御座侧旁的戚氏毫不掩饰地将这位藩王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身长七尺有余,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清俊似画,周身气度轩昂不凡。既携着先帝那般的雍容贵气,面容却比先帝年轻时更显俊朗出尘。

这便是先帝最为疼爱的幼弟,那位统领七十万大军、麾下家臣逾千的小南辰王。

戚氏唇角掠过一丝兴味的笑意,随即颔首示意,从御座上缓步走下。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一副柔弱悲戚的神情。

多谢南辰王以大局为重,孤在此谢过殿下。言罢,便盈盈俯身欲拜。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适时伸出虚扶:太妃不必多礼。您是君上,臣是臣子,哪有君拜臣的道理。

戚氏眼眶泛红,泫然欲泣道:为了天下苍生计,纵使屈膝一拜又有何妨。身子却顺着那股扶劲缓缓站直。

不知南辰王是否愿意留在中州,辅佐新君治理天下?风韵犹存的太妃声音柔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臣不愿。回答干脆利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朝臣的窃窃私语。

久离中州,早已习惯西州的风土人情,反倒不愿回来了。西州的边关风沙,更合臣的心意。年轻的藩王温和一笑,目光掠过御座上的孩童那是新帝,也是他最敬重的兄长留下的子嗣,他的亲侄儿。这份亲情在他心中重逾千斤,可他也清楚,这大殿之上,无人会相信他的赤诚。所有人都循着坊间流言暗自揣测,静观其变。

臣被流言缠身多年,今日便借此机会做个了断,权当是送给陛下的登基贺礼。

臣在此立誓:毕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

立下如此沉重的誓言,年轻藩王的脸上却依旧带着从容温和的笑意:既然无子嗣传承,自然便没了篡权谋逆的缘由。这样一来,陛下可心安,众臣可心安,臣也能摆脱流言困扰了。

大殿内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私语声。戚氏迎上青年坦荡诚挚的眼眸,脸上交织着三分愧疚、三分歉意、三分不忍,还有一分难以掩饰的狂喜:殿下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且慢!漼太傅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殿下深明大义,臣深感敬佩。但陛下、太妃容臣进言:若小南辰王日后能将妻妾子嗣留在京中,常伴圣驾左右,岂不是更为妥当?既能维系皇室宗族的亲眷之情,也能保全殿下忠贞不二的名节。

前代南辰王便是这般清贞自守、无欲无求,漼太傅怎会忘记,要降服这样一位手握重兵却毫无把柄的藩王,曾是何等艰难。可笑戚氏方才还故作姿态,此刻恐怕正暗自得意。

终究是深宫妇人,格局还是太过狭隘。

戚氏并非愚钝之人,经太傅一点拨便立刻醒悟过来,此刻仍有犹豫,是在权衡如何才能为自己母子争取最大利益。

是啊!皇叔为父皇镇守江山,在外领兵征战如此辛劳,朕怎能让皇叔无妻无子、孤独终老!御座上的小皇帝突然开口,稚嫩的声音里满是诚挚,显然是真心希望皇叔能享常人伦常。

皇儿说得极是,戚氏理清了其中关节,终于拿定主意,殿下虽有高风亮节,可孤实在不忍见殿下断了香火,否则先帝在天有灵,定会怪罪孤的。她轻轻拭去眼角恰到好处悬着的一滴泪,温声道:殿下不如早日选妃成婚,待有了世子,便送入京中陪伴徽儿成长。

青年藩王的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不语。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或者说,他从未有过娶妻的念头。

太妃那双美目轻轻一转,笑意愈发深了:先帝刚大行不久,举国尚在哀恸之中,重孝期间自然不宜成婚。但殿下难得回一趟中州,不如趁此时机,在京中名门贵女里挑选一位,先定下名分如何?

戚氏膝下有几位贵女正在京中待字闺中,她本打算等局势稳定后,将她们赐婚给朝中重臣以拉拢势力。此番若能顺水推舟,让戚氏女入主南辰王府,对她而言便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这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殿前三品以上的臣子,无论隶属何派系,都皱着眉看向戚太妃。

陛下,太妃,素来只知醉卧疆场、放意狂歌的小南辰王,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臣此次入京,只为送先帝最后一程,也为庆贺陛下登基,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实在不愿再违背终身不娶的誓言。

这个誓言不作数,陛下和孤都不答应。太妃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既如此,臣只好遵旨。不过,一抹狡黠的光芒突然掠过年轻藩王的眼底,臣心中,早已定下了南辰王妃的人选。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殿下尽管说出来,孤这就为你们赐婚,成全这桩美事!戚太妃的声音里满是欢喜,心底却已泛起不悦。

她清楚,无论小南辰王心中的人选是谁,都绝不会是戚氏女。

便是那曾与皇室有过婚约的清河漼氏正支,坞水房的嫡女。年轻藩王的语声清朗,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

“……?一旁凝神细听的漼太傅还在思索小南辰王说的是谁,转瞬之间才反应过来,那竟是自己的外甥女漼氏时宜。

殿下如何识得时宜?太傅满心狐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原来她名叫时宜。轻松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年轻藩王的脸上。

太傅怔怔地盯着小南辰王含笑的脸庞,一瞬间豁然开朗。

好一招以退为进!

若说漼氏是天下文人之首,一族便可定北陈文脉;那么南辰王府及其麾下的七十万大军,便几乎决定了北陈的武运兴衰。

皇室绝不可能允许西州周生氏与清河漼氏联姻上代南辰王与漼四娘子的往事,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不愧是小南辰王,转瞬之间便破了这困局。一向清高自持的漼太傅,也不由得对这位年轻藩王刮目相看。

殿下有所不知,漼太傅迅速整理好思绪,上前一步道,漼氏女自胎中便带了宿疾,口不能言,实在不配成为贵人之妻。

无妨,本王并不在意。

可她如今才年方十一,尚且年幼,距婚嫁之龄尚远。

本王可以等。

其实……”漼太傅正斟酌着如何措辞,一旁怔愣了许久的戚太妃终于缓过神来,连忙开口打圆场:京中贵女如云,若漼太傅有难言之隐,殿下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臣本已下定决心终身不娶,此生便在西州遥望中州,以报先帝知遇之恩。年轻的藩王淡定地环视殿中神情各异的重臣,朗声道:但若臣此生注定要娶一位王妃,那么纵观天下女子,唯有漼氏时宜,是我心中所求。

其实老臣本有意恳请殿下收漼氏女为徒。见小南辰王又将话题绕回了无妻无子的誓言,漼太傅连忙插话:与皇室的婚约解除之后,先帝本已应允了老臣的请求。只可惜还未及拟写圣旨,先帝便

拜师?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小南辰王不由得有些头痛。

看来这中州的名利场、是非地,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还是老样子。他自然明白漼广的心思想与西州王府攀附关系,可又忌惮两姓联姻会引来皇室猜忌,便只能借拜师之名行结盟之实。

可惜他最厌烦的,便是与这些世家贵族纠缠不清。

眼见年轻藩王皱着眉,似乎要开口拒绝,戚太妃立刻接过话头:如此甚好!这样一来,漼氏一门的兄长在中州陪伴圣驾,小妹则在西州师从王府。皇室、漼氏与南辰王府,都会因这层关系愈发亲厚和睦。

只要给二人定下师徒名分,那么南辰王妃的位置,戚氏女便还有机会争取。

见小南辰王沉默着没有接话,戚太妃稍稍调整了姿态,眼眶渐渐红了:主少国疑,朝野动荡。皇叔,徽儿和孤,既需要清河漼氏的文韬,也需要西州周生的武略啊!

年轻的藩王静静地看着戚氏,双眸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其实根本不必如此惺惺作态,即便没有这些牵绊,他周生辰也定会拼尽全力守护幼侄的江山安稳。

殿下在殿前当众求娶,我漼氏一族实在惶恐不安。太傅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南辰王妃的名号太过尊贵,只怕会折损了时宜这孩子的福气。

年轻的藩王心中一凛,顿时醒悟过来。方才不过是一时急智脱口而出,可经他当众求娶,这年幼的贵女日后处境定然凶险万分,即便有漼氏庇护,也未必能周全。

老臣恳请殿下收漼氏时宜为徒。

良久,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殿中响起:本王,求之不得。

人生如朝露般短暂易逝,世事如陂塘般反复无常。

北陈先帝一朝西去,承平纪年便永远停在了第十一个年头。新皇在西州周生氏、清河漼氏及众刘氏宗亲的共同支持下顺利继位,改年号为建元。

而此前坊间传言要拥兵自立、取代幼侄寡嫂的小南辰王,也在护送先帝灵柩入皇陵之后,悄然离开了中州,重返西州边关。

一场一触即发的兵戈,就这般消弭于无形。一时间,坊间百姓无不称颂小南辰王的忠义大义。可还未等建元元年的春花开遍北陈大地,京城的街头巷尾便又开始流传两则宫闱秘闻:据说那位手握七十万大军的小南辰王,曾在朝堂之上公然求娶一位高门贵女;若不是恰逢大行皇帝新丧,国孝期间不宜成婚,只怕当时便要将那位美人带回西州了。

而那传言中迷了小南辰王心神的美人,如今正在京中待嫁,乃是太后的族亲。

啧啧,果然即便如小南辰王这般的英雄豪杰,碰到美人也会失了分寸。不过戚氏一族向来盛产美人,倒也难怪他会动心。

另一则传言则说,年幼的陛下准备册立一位宗室子弟为太子,而漼氏女将要再度成为太子妃;这位贵女天生有缺陷,曾被皇室退过婚,如今再次被册封,不过是为了奖赏她那为新朝立下功劳的母家;更有甚者说,她虽是漼氏正支嫡女,却因宿疾体弱,未能得到家族良好教诲,自小养在深闺后院,只学了些粗浅女红,如今恐怕连字都不识几个,堪称世家大族的笑柄。

所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庸人既喜欢称颂英雄的壮举,也热衷于看英雄一朝失势、跌落尘埃的戏码。

京中流言沸沸扬扬,漼小太傅气得接连砸了好几方砚台,若不是被书童们死死拦住,险些就要冲上街去教训那些嚼舌根的人,为自家妹妹出气。漼公却显得波澜不惊,只吩咐下人去吏部报备,称自己卧病在床,无法上朝理政。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太后戚氏看似慈和,实则心狠手辣,最是擅长过河拆桥。

自从那日在大殿上得到小南辰王首肯,同意收时宜为徒后,漼氏便即刻与西州王府商定,若边关无战事,便在秋后送贵女前往西州拜师。这番安排本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谁知自从戚太后传召太傅入宫商议册立太子之事,君臣二人因意见不合不欢而散后,事情便开始朝着微妙的方向转变。

为防年幼的陛下出现不测,册立宗室子弟为太子是一方面,而尽快将被小南辰王当众求娶过的漼氏女赐婚,则是另一方面的考量。

仅仅一个师徒名分,终究无法让生性多疑又善妒的太后彻底安心。

毕竟那位年轻的藩王,连戚氏送去西州的女子画像,都未曾多看一眼便原封退回了。

只留下一句:皇兄新丧,臣无心谈及风月之事。

戚太后拿捏不住小南辰王,便只能转头将矛头对准漼氏。

太后愿意赐下良缘,我漼氏一族自然感念圣恩。漼太傅声音清冷,不卑不亢地回应:只是漼氏女身有宿疾,连西州王府都不敢高攀,又怎敢奢望成为太子妃呢?

他心中暗忖:我漼氏正支嫡女,即便做皇后也绰绰有余,怎可嫁给一个毫无未来的傀儡太子!

漼公太过谦了。漼氏一族对孤母子有拥立之功,漼氏女又得西州王府青眼相看,人品自然格外贵重,孤才想将最尊贵的姻缘许给她呀。戚太后语气温柔,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番话巧言令色,毫无半分诚意。

那日密议的最终结果,是敲定由刘氏宗室武炎王的三子为太子。至于太子妃的人选,漼公再三推辞,婉言谢绝了这桩美意。

太傅留步,密议结束后,漼广告辞离去,却被太后突然叫住,古语有云: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还望漼公仔细斟酌。戚太后的声音不再温柔,带着一丝阴恻恻的警告。

漼公闻言,眉头缓缓蹙起,神色凝重,脚下却未停歇,微微振袖便转身离去。

密议之后没过多久,漼公便称病不再上朝。武炎王那位准太子的父亲,倒是悄悄登门,探望了卧病在床的漼公,还委婉地表示,他也不愿让自己的儿子与漼氏贵女定下婚约。无论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毕竟西州那位已在殿前求娶在先,他一个闲散宗室,实在不愿卷入这趟浑水,愿一切听从漼氏安排。

太傅半靠在卧榻上,咳嗽不止,仿佛真的被流言气得病入膏肓,对武炎王的话似乎也没听进去多少。

待武炎王一走,太傅立刻从榻上起身,快步走到案桌前,挥笔写下一封加急密信,送往清河。

信上只有四个字:女危,切切。

三娘子收到兄长的密信后,顿时如临大敌,亲自带着心腹婢女,将女儿的院子守得水泄不通。可即便如此,建元元年的荷月还未到,时宜已在自家院子里接连遭遇了数次意外

三娘子心中清楚,这一切恐怕都与时宜即将拜入南辰王府有关。她还记得那日将这个消息告知时宜,让她准备秋后前往西州拜师时,那个近两年对任何事都淡然处之的女儿,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似哭似笑的神情,随后慢慢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等她再次抬起头时,年幼的贵女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对着三娘子温顺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尽管时宜极力掩饰,可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能逃过母亲的眼睛。怀着为人母的本能疑虑,三娘子终究还是隐下了小南辰王在殿前求娶一事。

可三娘子万万没想到,这接二连三的,竟让西州那位年轻藩王改变了主意。

就在时宜院子里第一朵荷花悄然绽放的那个清晨,一小队人马突然出现在清河漼府门前。十余名随从皆身着鸦青色劲装,簇拥着中间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青衣随从个个身形矫健、气质挺拔,而那位白衫公子更是剑眉星目、气度不凡。这行人骤然出现在清河街头,即便天色尚早,也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为首的随从递上名帖后不久,漼府的中门便轰然开启,将这一行人迎了进去。

时宜!漼四娘子一改往日的矜持淡定,脚步匆匆地走进侄女的院子:前厅来了贵客,你阿娘正在文德堂待客,让我来领你过去见礼。

时宜刚在院子里练完一遍松鹤九式,脸颊上带着淡淡的薄汗。初夏的晨风轻轻吹拂,白皙的肌肤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粉晕,宛如朝霞映雪,清丽动人。

姨娘。时宜敛衽行了一礼,抬手打着手语问道:是哪位贵客临门,竟要我亲自去前厅相见?漼府向来规矩森严,从未有贵客需要她这位深闺贵女出面迎接的先例。

成喜,快带姑娘去梳洗更衣,整理仪容。漼四娘子一边吩咐时宜身边的小婢女,一边走上前拉起侄女的手,往内室走去,是你未来的师父,西州的小南辰王殿下。

时宜的脚步骤然顿住,耳边仿佛瞬间被隔绝,除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来……接我了?

还记得前世临终之际,她曾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漫天神佛苦苦哀求,只求他能出现在梦中,将她从那无边地狱中接走。

可他从未出现过。

或许是因为有他的梦境太过美好,而她早已不配再做那样的梦;或许是因为人间曾将他伤得太深,让他再也不愿留恋这尘世烟火。

可此刻,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他竟猝然出现在不远处,等着接她回家。

时宜?时宜你怎么了?

姨娘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宜缓缓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跪倒在廊下,右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

我没事,她低着头,慢慢撑起半边身子,小心翼翼地掩去脸上多余的神情,用手语简短地回应:姨娘别担心,许是昨晚没睡好,有些头晕罢了。

先含一片参片再去文德堂,待会儿见了殿下,可不能失了礼数晕倒在地。漼氏最重礼法,而漼四娘子在礼法研究上更是族中翘楚,虽说殿下素来不拘小节,但拜师乃是大事,礼数终究不能太过简略。

拜师礼?难道不是去西州王府再行拜师之礼吗?时宜有些疑惑地打手语问道。

事急从权,殿下刚和你阿娘商议过了,就在府中举行拜师礼,礼成之后立刻动身,带你前往西州。

时宜凝神思索片刻,心中顿时了然。看来最近那些所谓的,根本就不是意外,难怪阿娘会那般紧张不安。

有人打从心底不愿她踏足西州。

这厢成喜手脚麻利地为十一姑娘梳妆,漼四娘子则在旁细细叮咛着稍后拜师礼的诸般流程。

自打知晓即将拜入南辰王府,时宜便早早吩咐人备下一套浅碧色襦裙。此刻身着此裙的她,端的是清雅脱俗、身姿窈窕的娇俏模样,活脱脱一位灵气逼人的小美人竟与前世拜师那一日的装束分毫不差。

你还记得我拜师那天,穿的是哪般颜色的衣裳吗?

时宜陪着姨娘立在文德堂外,已然能听见那道中正沉稳的嗓音,正与阿娘客气地寒暄着。

漼四娘子悄悄侧耳听了片刻,随即郑重地将一只小巧漆盘交到时宜手中,叮嘱她务必端稳。托盘之上,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与干瘦肉条依次排开,此乃拜师所用的六礼束脩。一旦为师者收下弟子奉上的这六样礼器,师徒名分便算正式敲定。四娘子轻轻握了握时宜的手臂,示意她在门外稍候,而后便率先迈入了文德堂。

阿姊,时宜已然到了。

快让她进来吧。

时宜凝视着眼前的漆盘,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思念如潮水般跨越前世今生,她多想即刻扑进他怀中放声痛哭,质问他为何要束手就擒,为何要困守平阴,将满心的哀恸、不甘与怨怼尽数哭出。

可她忘了,前世那一夜,她早已流干了毕生的泪水;她亦忘了,前世她为他而生,他逝去之后,她便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听闻三娘子的召唤,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小女孩垂首敛眉,踏着晨光缓步转入文德堂。斑驳的光影在她身上轻轻晃动,柔化了她低垂的脸庞。

年方十一、尚未及笄的贵女未戴过多钗环,只梳了个简洁的双环髻,系着与衣裙同色的长长发带。初夏的晨风轻拂过她的鬓角,浅碧色发带随风轻扬,与墨色发丝缠绕交错,隐约携来一缕淡淡的荷香。

漼家这位贵女端着拜师礼,缓缓行至年轻藩王面前,双膝跪地,将手中漆盘高高举过头顶。

她的身子仍在发抖。

周生辰上下打量着面前跪着的小女孩,方才见她步入厅堂时,举止端庄肃穆,气质沉静淡然,不似寻常孩童。

终究还是年纪太小,藏不住心绪。

他又想起她那无法言语的病症,心底不禁多了几分怜惜,连声音都放柔和了些:时宜,在家中旁人都唤你十一,是吧?

时宜木然地望着眼前那一小块青石地面,缓缓点了点头。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一抬眼便会泄露满心的汹涌情绪。

恰巧,我已然收了十个徒弟,往后我也唤你十一,可好?语气中带着几分熟悉的轻松与温和。

时宜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他已然不记得她了。

可他依旧唤她十一,同前世一般。

这样也好,这样便好。

藏在衣袖中的小手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她定了定神,倏然扬起清秀的小脸,努力对着面前之人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好呀。

小女孩的眸子里仿佛盛着漫天星辰,纯粹而真挚,让人全然忽略了星辰背后那片深沉的暗夜。

周生辰被这澄澈的笑意刺痛了心神。他忽然觉得,在大殿之上利用这个小女孩达成目的,实在算不上君子之举。

十一,有件事,我想当着你阿娘的面,对你坦言。

年轻藩王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赧然,我曾在中州的大殿上,求娶过你。

见面前的贵女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并无自己预想中的慌乱或羞怯,周生辰稍稍松了口气,当时实属情势所迫,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还望你,以及漼氏一族,能够谅解。

周生辰所以,上一世我临终前的愿望,你其实是听到了的,对不对?

能再度与你相见,我此生的愿望便已足够。这一世,时宜唯有一愿愿你平安顺遂,好好活着。

殿下不必自责。三娘子先看了看时宜,见她只是沉静站立,并无异样表示,心中稍稍安定,随即转向小南辰王微微颔首,家兄已在信中把前因后果说清了,漼氏一族都明白其中缘由。

终究是连累十一数次身陷险境,确实是本王行事鲁莽了。周生辰语带歉意,接着说道,既然拜师礼已然结束,本王这便带十一返回西州。南辰王府定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三娘子尽管放心。

漼三娘子站起身,郑重地向年轻藩王敛衽行礼。如今这般局势,北陈境内,恐怕也只有小南辰王能护住时宜了。

漼氏会另外派遣门下两千护院,由漼寿统领,随殿下一同前往西州,护小女周全。

周生辰凝神思索片刻:若没有十一在侧,他自然无所畏惧,无论如何,中州目前绝不敢动他。可带着十一,刻意隐匿行踪反而会增添危险那些人完全可以装作不认得他们,趁机刺杀漼氏女。

况且拜师礼结束后,自己的行踪怕是早已被府中的眼线泄露,倒不如大张旗鼓地返回西州。

也好。年轻藩王向三娘子点了点头。

晓誉,十一便与你同乘一骑。

天行,执掌王旗开路。

鸦青色的南辰王旗缓缓展开,迎着清河郡初夏的风猎猎作响。王旗上的暗纹是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正如亲自前来清河迎接时宜的小南辰王一般,从此刻起,便将她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世人皆言,世间所有的相遇,实则都是久别重逢。

时宜望着左前方缓辔而行的白衣身影,感受着身后大师姐传来的体温,一时间竟觉得如同置身梦境。明明一个多时辰前的今日,还平凡得没有半点值得铭记的理由。

建元元年,荷月,望日。

辰时。

她终于再度成为了南辰王府的十一。

师妹骑过马吗?女将军见坐在自己身前的这位贵女,自上马后便一直安静端坐,面对热闹的街市既不兴奋,也不东张西望,心中暗自佩服世家的教养,同时又对这个小师妹生出几分怜惜。

小小年纪,要经历多少清冷孤寂,才能修炼出这般不为外物所动的沉稳姿态。

时宜闻言,偏过头深深看了女将军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垂眸缓缓摇了摇头。

前世,大师姐也是在同一天,同一场庆功宴之后,永远留在了平阴。

小师妹眼中的哀伤,让宏晓誉愣了一下,她不自在地坐直了些。转念一想,骤然离开亲人、背井离乡,当年连自己都伤心了好一阵子,更何况是这般从小在金尊玉贵中被呵护长大的世家贵女。

将心比心,女将军的怜惜更甚:城里街市拥挤,只能缓缓前行,等出了城,队伍正式行进起来,师姐带你纵马驰骋一番,那滋味可有意思了。宏晓誉有心逗这位新收的小师妹开心,语气轻快了许多。

大师姐依旧是这般温厚良善的人。

这样好的人,本就该拥有一个圆满幸福的结局。

等一下!

时宜正自神伤,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队伍后方漼家的府兵似乎认识来人,纷纷侧身让开道路。

等一下,请等一下!说话间,来人已策马冲到晓誉和时宜附近,目光在一众鸦青色身影中急切搜寻。当看到依偎在女将军怀中的年幼贵女时,他忽然展颜一笑:可算追上你们了!说着便要打马靠近。

你是何人!见陌生男子突然靠近,女将军单手挽住缰绳,手臂微微用力,将身前的贵女搂得更紧,另一只手则警觉地拔出佩剑,直指来人。不远处一直前行的年轻藩王也勒住马缰,回身望来。

时宜望向来人,眼前骤然一亮,连忙对着大师姐打起了手语。

这是我三哥,漼风啊。

晓誉,无妨,这应是漼家之人。周生辰按辔缓缓行来,开口说道。

匆匆赶来的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对着白衣藩王单膝跪地:漼氏漼风,拜见殿下。

不必多礼。有何事?

漼风仰慕殿下已久,一心想要追随左右。此事已征得家父同意,他还亲书荐信一封。原本计划秋后随妹妹一同西行,未曾想殿下今日竟亲临清河。青年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卷轴,恭敬地呈上。

周生辰接过卷轴,大致扫了一眼,随即向马前的青年点头:本王向来不会拒绝有心投军的贵族子弟,只是最终能否留在王府,还要看你自身的本事。

是!多谢殿下!青年闻言,喜不自胜。

片刻之后,长长的队伍继续穿过清河热闹的街市。

三哥,你怎么会来?时宜有些惊喜地对着身边并辔而行的青年打手语。她虽知晓漼风最终定会前往西州投军,可今日之事太过仓促,她实在未曾料到他会这般不顾一切地追来。

哈哈,为兄想跟你一同去西州啊!这一路之上,能看懂你手语、陪你说话的人可不多。刚刚得到小南辰王应允,加入王军的漼风,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师妹,这位是你的兄长?宏晓誉想起方才自己拔剑相向的举动,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在下漼风,是时宜的表兄。青年爽朗地抱拳行礼,久闻小南辰王座下宏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两个性格相近的年轻人,没一会儿便熟络起来。一路上,时宜有时坐在晓誉马上,有时又换到漼风身前,两人还开玩笑地让时宜评判,谁的马更稳、骑术更精湛。

这样真好。

坐在树下歇息的时宜,望着河边谈笑风生的两人,眼眶渐渐泛红。

十一。周生辰拿着干粮和水走了过来,队伍稍后便要出发,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听见师父的声音,时宜连忙站起身,定了定神,刚想俯身行礼,便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扶住。

又忘了?在我这儿,不必行这些礼数。

时宜自然记得。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周生辰都不喜欢她对他行跪拜之礼。

这几日队伍赶路急促,你身体可还吃得消?

刚离开清河郡时,周生辰顾忌着时宜是世家贵女,自幼娇生惯养,恐怕难以适应骑马疾驰,特意放慢了队伍行进的速度。未曾想暗中观察了两日,这小女孩竟一句抱怨也没有,神色始终如常。他这才放下心来,让队伍加快速度,向西州疾驰而去。一路之上,王旗开道,眼看明日午后便能抵达西州境内。清晨时分,晓誉已派手下斥候先行出发,前去通知王军前来接应。

连续几日风尘仆仆地赶路,年幼的贵女脸上虽略带疲惫,却依旧微微牵起嘴角,打着手语告诉师父,自己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

周生辰点点头,心中对这个新收的徒弟愈发满意。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名门贵女,身上却不见半分骄纵之气,言行举止间反倒透着几分坚毅。这几日观察下来,她做事张弛有度,待人接物也温柔谦和,十分得体。

只是有那么几次,他偶然看到她目光放空,不知凝视着何处出神,整个人仿佛与周遭的人群隔绝开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哀伤。

是因为突然离开家,心中不舍所致吗?

这几日我一直在思索,等抵达王府安顿妥当后,该具体教你些什么。周生辰温和地看着正在小口喝水的时宜,可想来想去,也没能定下章程毕竟,你是我正经收下的第一个徒弟。不如你说说,自己想向我学些什么?

时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前世,漼氏一族不许她习武;这一世,阿娘已禁止她进入漼氏书院将近两年,医术更是严令不许再碰。每日里,身边的人也只教她些音律女红之类的东西。

总不能让小南辰王教自己女红吧?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音律一道,还能拿得出手。

你阿娘说,你对医术十分痴迷。周生辰看出了她的迟疑,主动开口说道,她还说你极爱读书,自小便是在漼氏书院中泡大的。

时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地看向周生辰。

望着小女孩双眸中渐渐亮起的光芒,年轻藩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阿娘说,漼氏不会拘束你学什么,只要不让你随王军出征便可。

阿娘,阿舅时宜的心中涌起阵阵暖意,满是感激。

医术方面,军师极为擅长,我也略懂一些,我们可以一同研习。待王军出征之时,我会聘请西州的名医进入王府,专门教你医术。至于读书,王府中有一整座藏书楼,虽说规模比不上漼氏书院,但其中不少兵法典籍,想必是漼氏书院所没有的。周生辰稍稍停顿,又道,不过你终究是拜我为师,若是这些事情都托付给旁人,或是放任你自行学习,那我这个师父做得也未免太过失职了。

师父,十一想习武。时宜郑重地比着手势,眼中带着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习武?周生辰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倒是十分乐意教她,可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贵女,又不必上战场厮杀,为何偏偏要学武呢?

习武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周生辰凝视着时宜的眼睛,认真说道,即便只是王府的演武场,也远不如内院那般清净。一旦刮风下雨,便是黄沙漫天、满地泥泞。更不用说要每日风雨无阻,早晚刻苦练功。即便不用上战场,身上也难免会添些青紫伤痕。

十一不怕。小女孩直直地望进周生辰的眼眸,目光坚定。

你若是担心自身安全,那大可不必学武。王府守卫森严,定能护你周全。

十一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小女孩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无比认真,我要习武,是因为我有想要守护的人。

相处的时日尚短,周生辰并不能完全看懂小女孩所有的手语。但他从她那无比坚定的目光中,读懂了她想学武的决心那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

避开时宜那灼热的目光,周生辰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如闪电般出手,在她右肩轻轻一推。

小女孩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踉跄着后退几步,只是上半身微微向后仰了一下,随即迅速稳住身形,重新站直。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周生辰,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这般做。

你练过武?年轻藩王眼中满是惊讶。

时宜连忙摇头否认。

哈哈,师妹这可是有天赋啊!一旁的天行恰好看到师父出手试探小师妹的这一幕,忍不住凑了过来。

舍妹自小身子孱弱,故而一直练习松鹤九式来强身健体。这功夫,是前太医院正齐老先生传授的。漼风与晓誉说着话,也从河边走了回来,恰好听到天行的话,便开口解释道。

原来如此。周生辰心中了然,默默点头。未曾想自己竟误打误撞,收了个极具习武天赋的徒弟。这般想着,他对这个小徒弟的喜爱又多了几分。

十一,无论你是想学医、习武,还是其他什么,我都愿意教你。但你阿娘有句话让我转告你,恰巧,这也是我想叮嘱你的。周生辰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一善染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

时宜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瞬间滑落。一善染心,万劫不朽所以,前世你才会选择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对不对?

见小女孩突然哭了起来,周生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他正犹豫着是否该拍拍她的头以示安慰,突然,数道利器破空之声骤然响起,险情陡生。

周生辰眼神一凛,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小女孩揽入怀中,另一只手瞬间拔出佩剑,密不透风的剑意将两人牢牢笼罩在其中。

晓誉、天行等人也迅速反应过来,纷纷拔剑出鞘,与突然出现的十余名刺客缠斗在一起。虽然来者个个武艺高强,但周生辰此行带来的随从,皆是王军中的顶尖好手,再加上漼府护院人数众多,没过多久,来袭之人便被悉数剿灭。最后一名刺客被天行用剑抵住脖颈,押解到小南辰王面前。可这死士性子极为刚烈,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晓誉在一旁仔细巡视,以防有漏网之鱼。忽然,她注意到几步之外有一块令牌,刚想走过去捡起查看,便被周生辰出声叫住,同时收到了他递来的一个眼神。晓誉立刻心领神会,漠然地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令牌。

本王不管你们背后是谁,也没兴趣知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漼时宜已是南辰王府的人。想要伤她性命,先问问本王和王军的将士们答不答应!小南辰王语气森冷,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走那名死士后,周生辰才发觉自己仍紧紧搂着十一。小女孩也环抱着他的腰,正仰着小脸望他。年轻藩王心中一惊,连忙松开手,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可小女孩却突然双手收紧,一头扎进他的怀中,无声地恸哭起来。

时宜其实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世。前世,她曾虔诚地走遍一座又一座寺庙,祈祷王军早日凯旋,祈祷带领王军的那个人能够平安。她甚至为了更好地祈祷,学会了佛陀故乡的语言。来自吉多的僧人曾微笑着告诉她,这片娑婆世界中的众生,死后魂魄都会经历中阴阶段,忘却前世所有记忆,而后被业力牵引,重新投入轮回。

她也读过中土典籍中关于死后世界的描述,都说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人的灵魂会回归幽冥,渡过忘川,遇见孟婆,喝下那碗以八泪为引的孟婆汤,然后走向来世。

所以,那日她站在城墙边缘,摇摇欲坠之时,万念俱灰的心底,其实还挣扎着生出一丝希冀。

四天。只要她不去贪恋忘川边热烈绽放的曼珠沙华,就一定能追上他的脚步。

大红的嫁衣在空中舒展飞扬,宛如烈焰中展翅的朱雀。她笑着,纵身扑向了那个人的怀抱。

可她错了。

不知为何,死亡竟收回了对她唯一的慈悲她没能遗忘前世的一切。

重活一世,身边的人有着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庞,性格、习惯、身份地位也分毫不差。有时,他们甚至会带着与前世相同的表情,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每当这时,时宜的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她甚至不确定,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人

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至亲之人,都只是一个巨大舞台上的布景。而她,独自一人在这个舞台上,演绎着一场永无止境的独角戏。

直到此刻,她伸手拥抱住他,才终于明白即便这个世界只是虚妄的执念,那又如何?

只要他是真实存在的,便足够了。

小师妹定是被吓坏了,这可如何是好耳边传来大师姐焦急的声音。

妹妹,时宜?漼风一边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一边轻轻拉扯她的衣袖,想要把她从有些手足无措的藩王怀中拉出来。

看着小徒弟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环抱着自己,周生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般金尊玉贵长大的小女孩,恐怕从未见过这般刀光剑影的厮杀场面,被吓得情绪崩溃,也是情理之中。

十一乖,不怕不怕,师父在这里。周生辰微微弯腰,一只手搭在时宜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可略显僵硬的身形,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一旁原本焦急蹙眉的晓誉和天行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泛起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的天爷啊。

好啦小师妹,不哭了哦。有师父在,没人能伤得了你!晓誉蹲下身,语气中藏不住笑意。

渐渐地,环在周生辰腰间的力道缓缓松开。满脸泪痕的小女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再也不敢与他对视。

弟子失态了,还请师父责罚。小女孩垂着头后退一步,一边抽噎着,一边打着手语请罪。

她自己定然不知道,此刻的她,看上去有多楚楚可怜,又有多可爱。

不必自责。周生辰温和地笑了笑,思索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有师父在,你永远都不必害怕。

是啊,师父回来了。

她终于要回家了。

眼瞧着距离西州已不足一日路程,时宜脸上却仍笼着层郁色,分明是世家规训烙印太深,让她没法轻易宽恕自己先前的失态

周生辰当机立断传令队伍放缓脚程,好教众人赏玩沿途景致。如此一来,晓誉与漼风也能多寻些由头逗弄时宜解闷。清河早已踏入初夏,即便西北地带的暖意总比别处迟滞几分,沿途也已换了春光大好、路旁繁花纷飞的景致

眼前铺展着西北那片旷远辽阔的山河,耳畔飘着大师姐与三哥一搭一唱的戏言。时宜稍稍垂落眼帘,带着几分羞赧掩去眸中翻涌的笑意。她心底珍视的人尽数都在,所有缺憾都还来得及弥补

忽然间,一道温煦的目光落在时宜身上。她猛地抬眼望去,恰好撞上周生辰回头望来的视线。见这小丫头终于展露出几分同龄女孩该有的鲜活雀跃,周生辰唇边漾开一抹浅笑,缓缓转回头去

即便刻意放慢了行进速度,一行人马仍在两日后的凌晨抵达了西州城近郊。周生辰吩咐晓誉先带着时宜返回王府安置妥当

师父要去往何处?时宜比着手势,向身后的大师姐询问

咱们这趟行程足足耗了近二十日,师父要先去城外军营检阅王军,之后还要处置积压的军务晓誉语气里满是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敬重,这些年即便有军师从旁辅佐,还有我们这些师兄弟跑腿助力,师父肩头的担子依旧重如泰山

大师姐,我想一同去观看王军大阅,可行吗?念及前世晨光初露时那惊鸿一瞥的壮阔,时宜心中满是向往。若此番能不再远远站在西州城楼遥望,而是亲身立于万千王军之中

长夜终至破晓,三军将士齐齐开拔。狼烟袅袅化作背景,黄沙漫天席卷而来。时宜渴望再次目睹那个真正的周生辰那个手握七十万大军的小南辰王

这晓誉面露难色。身为小南辰王麾下将领,周生辰的每一道吩咐在她眼中都是不可违抗的军令

时宜立刻露出恳求的神情

晓誉暗自轻叹一声。小师妹口不能言,自然没法出声叫住正要带队前往城外军营的师父。这般光景下,身为大师姐的她自然要硬着头皮帮小师妹开口求情。谁让她是大师姐呢!心念及此,晓誉催马上前,叫住了那位年轻的藩王

何事?周生辰勒住马缰,微微侧过身来

师妹想跟着一同去军营,观看王军大阅虽说只是帮师妹传话,晓誉语气中仍带着几分紧张

你不累吗?周生辰的目光转向时宜,语气平和如常

不累,十一想和师父、师兄师姐们待在一起时宜认真地比画着手势作答

眼前便是西州城,那些人应当还不敢将爪牙伸到王府门前造次

可万一呢?

年轻的藩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一同去吧。正好带你见见其他师兄师姐,还有军师

小丫头的眼眸瞬间弯成了月牙,听闻这话,整个人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光亮

又是这般纯粹真挚的笑容。周生辰望着雀跃不已的小女孩,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看来师父是真的喜爱这位新收的小师妹,晓誉在心底暗自思忖。真好,感觉师父在小师妹面前,也多了几分鲜活气,不再只是那个杀伐决断、克制自持的小南辰王

走吧时宜!三哥漼风再度与晓誉并驾齐驱,声音里藏不住满心的兴奋,这可是王军大阅啊!妹妹确实该亲眼看一看

哈哈,何以见得?晓誉瞧着两眼放光的漼风,心中觉得好笑

水淹匠州,硕州鏖战,六出岱州。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载入兵书、流传后世的赫赫战功!漼风凝视着年轻藩王挺拔的背影,脸上写满了崇敬,时宜,有时候为兄真的很羡慕你,能拜入小南辰王门下

小女孩微微含笑,也将目光投向那道挺拔的身影。忽然间,她秀眉轻扬,带着几分骄傲地仰起小脸,向三哥比出一个手语:我知道!

讨打!

当漼风与时宜真正站在千军万马跟前时,才真切体会到,脑海中的憧憬与亲身经历的震撼,完全是两码事。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位兵士都手持利刃,神情肃穆庄重。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拂过绵延数里的鸦青色人潮,却连半分嘈杂声响都未曾掀起,只偶尔能听见几声战马的嘶鸣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他们的主帅

片刻之后,一道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的身影缓缓登上高台。换上铠甲的周生辰,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儒雅,周身散发着凌厉的锋芒,让人不敢直视

战鼓声响彻四方,震动天地

军队行进时迅疾如疾风,列阵时整齐如林木;进攻时迅猛如烈火,驻守时稳固如高山

世行为鉴,死节守义!

时宜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再次响起。她的心跳,与那擂响的战鼓同频共振,也与王军将士们震天的口号遥相呼应

一下,两下

澎湃而热烈

重活一世,她不再寄望于所谓的天理昭彰

她漼时宜,愿倾尽一生之力,护他性命周全,守王军清白之名

死而后已

时宜离开清河时太过仓促,除了随行护卫的一队漼府府兵,其余物件一概未曾携带。直至抵达西州一个多月后,才有大队漼氏人马叩响王府大门,还带来了漼三娘子的亲笔书信。信中除了再次致谢南辰王府的庇护,还说明前来的人马是三千府兵中余下的主力,外加时宜的贴身婢女,另有漼氏为其准备的各类物品,满满当当装了二十多车,恳请王府酌情安置

我的天!这哪里是送小师妹来拜师,分明是送亲嫁女啊!性子直爽的少女望着时宜院中堆积如山的箱笼,不由得惊叹出声,世家大族的气派,果然名不虚传

凤俏宏晓誉瞥了一眼身旁的时宜,连忙出声喝止这位说话向来不经思索的四师妹。小师妹虽说年纪尚幼,但世家贵女的清誉岂容随意戏言

被大师姐严厉地瞪了一眼,凤俏赶忙闭上嘴。她心虚地偷瞄了身后的小师妹一眼,却见时宜只是静静地垂手站立,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胆子便又大了些。名叫凤俏的少女偷偷扮了个鬼脸,压低声音嬉笑道:反正师父都在殿前求娶过了

凤俏!眼见大师姐柳眉倒竖,凤俏身形一闪,一溜烟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清脆娇俏的笑声

师姐别生气,今晚谢云的鸡腿给你留着!

噗嗤一声,时宜忍不住笑了出来

清风穿过庭院中高大繁茂的银杏树,也轻轻拂过满脸笑意的时宜眉梢眼角

这里,正是她曾经魂牵梦萦、渴望重回的南辰王府

咳咳,小师妹晓誉顿了顿,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漼氏派来的那三千府兵,师父已经吩咐漼寿将军从中挑选五十名武艺高强之人,驻守在王府外院,今后日夜轮班守卫你的安全。其余人会驻扎在城外军营,也都听候你的调遣。午后漼寿将军会来拜见你

有劳宏将军费心了成喜忙完手中的活计,轻手轻脚走到时宜身后,对着面前的女将军屈膝行了一礼,过去这一个多月,我家姑娘多蒙您照料

初入王府的这一个月,周生辰因不放心时宜独自住在自己的院落,便安排她暂时与晓誉同住。凤俏向来喜爱热闹,见大师姐院中多了位新收的小师妹,便也赖在晓誉院里不肯走。这都是后话了

照料师妹,本就是分内之事晓誉笑了笑,转而对时宜说道,东西都给你送到了,师姐先去演武场了。师父说你今日不必过去,刚搬了新院子,先好好安顿下来才是要紧事

是,多谢大师姐!时宜敛衽行了一礼,目送女将军踏着晨光大步离去

姑娘身上穿的,莫不是旁人的旧衣裳?见外人已然离去,成喜打量着自家姑娘身上那件略褪色的鸦青色襦裙,不由得皱起眉头,府里给姑娘准备了不少衣物,春夏秋冬各款样式齐全,姑娘快换一件吧

不妨事,这是我向师姐们讨来的时宜温和一笑,比着手势说道,往后我所有的衣裙,都只要鸦青色的,其余的暂且收起来吧

是王府的规矩吗?成喜有些不解。不过方才一路走来,确实见王府众人都穿着深浅不一的鸦青色衣物

并非规矩银杏树枝叶繁茂,漏下斑驳的光影,洒在时宜平静的脸庞上,只因为我是南辰王府的十一

成喜,府里送来的物件,只留下书籍、咱们的贴身必需品,还有带有漼氏标记的东西。其余的都整理一下,帮我拿去变卖了

啊?只比时宜年长两岁的婢女满脸惊愕,府里这次一并送来了不少银钱,并不缺用度啊

别问了,照做便是时宜轻轻拍了拍成喜的手臂以示宽慰,成喜,你来了真好

姑娘小婢女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了抱自家姑娘

两个女孩自小一同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成喜做事向来干练利落,又有王府仆役从旁协助,没等太阳西斜,便将时宜的院落收拾得井井有条。清晨见自家姑娘穿着旁人的旧衣,成喜心里还暗自嘀咕,觉得王府对姑娘不够看重。如今收拾停当,才发觉那位殿下对自家姑娘其实极为用心。且不说时宜的院落与殿下的居所仅几步之遥,分别坐落于藏书楼两侧,院内景致更是清新雅致。回廊蜿蜒曲折,小桥下流水潺潺,更有一片小小的荷塘,正是姑娘喜爱的景致。院落一角有一株参天银杏树,看那长势,恐怕已历经千年。银杏繁茂的枝丫间,还垂着一架新扎的秋千,正是清河贵女间盛行的玩物。更不必说屋内一应陈设齐全,从清河带来的大部分物件,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

若不是看到内室摆放着闺阁女子的妆奁、铜镜等物,成喜几乎要怀疑,是不是那位殿下把自己的住处让给了姑娘

正思忖间,有仆役前来通报,说漼寿将军求见

快请!见姑娘点头应允,成喜连忙对仆役吩咐道

属下漼寿,拜见姑娘!一身铠甲的男子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却并未进屋,只在回廊外垂首,朝着屋内躬身行礼

今后贴身护卫姑娘的人手已安排妥当,殿下也在原有守卫基础上加强了王府戒备。姑娘尽可安心居住说着,漼寿从铠甲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恭敬地呈上,这是号令三千漼府府兵的信物,请姑娘收好

成喜连忙上前接过玉简,转身正要呈给时宜,一回头,却见时宜已经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漼寿面前,双手递上一张小小的纸笺

小女孩年纪尚幼,身高刚及漼寿胸口。可面对她递来的纸笺,漼寿还是再次抱拳躬身行礼,才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将纸上内容仔细读了几遍,漼寿微微皱起眉头,略有些迟疑地说道:姑娘的吩咐,属下自然遵办。只是族长与三娘子那边

不会让漼将军为难,我所做的一切,将军如实上报便可。其中有些关节,少不了京中舅舅与大哥从中协助小女孩神情沉稳地比画着手语

“容属下多嘴问一句,这是姑娘的安排,还是殿下的意思?”

全是我个人的安排。另外,我也希望此事与南辰王府毫无牵扯

这便是不让殿下知晓的意思了

身着铠甲的男子忍不住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小姑娘。只见她神色淡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漼寿此前便有耳闻,这位漼氏贵女虽年纪尚小,却极为聪慧,无论是三娘子还是漼公本人,都不会因她年幼而轻视其见解。近两年不知怎地,小姑娘似乎忤逆了长辈,被禁止再去漼氏书院求学。过去一个多月,他一路护送贵女从清河前往西州,冷眼观察之下,只觉传言非虚。先前中州那边闹得沸沸扬扬,说漼氏贵女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流言,如今看来,真是要惹人笑话了

属下遵命,这就去安排漼寿将纸笺还给时宜,再次抱拳行礼,随即大步离去

您让漼寿将军去做什么啊?成喜上前一步,略带迟疑地问道

时宜将纸笺递给成喜

遴选四十名精干府兵,需是妻儿老小都在府中的家生子

二十名派往中州:五名送入禁军,待太子正式册立后,设法应征东宫禁卫;另外十五名隐匿于京城市井各处,安顿下来以备策应

另外二十名派往太原郡,投入金荣军中

成喜将信笺上简短的内容反复读了好几遍,眼睛越睁越大。姑娘离开清河才一个多月,所思所想却已不是自己能理解的了。但成喜隐约明白了,姑娘为何要变卖那些物件

烧了吧见成喜张大嘴巴望着自己,时宜只淡淡一笑,比了个手势

在自己院中用过晚饭后,时宜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吩咐成喜自行歇息,她晚间要去藏书楼,不必等她。成喜略劝了几句,见时宜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反正藏书楼就在隔壁,况且自己确实风尘仆仆奔波了一个多月,今日又忙了一整天,早已困倦不堪

夏日白昼漫长,时宜推开藏书楼大门时,仍有夕阳从西边窗棂斜射进来。一缕缕柔和的光线中,细微的尘埃清晰可见,在光里缓缓飞舞

这是进入王府一个多月以来,时宜第一次踏入藏书楼

其实藏书楼的钥匙,在她入府第一日,周生辰便交给了她。可这里承载了太多过往的回忆,每每时宜握着钥匙走到门前,最终都只是徘徊许久,不敢推门。正所谓近乡情更怯,她也怕自己会再次情绪崩溃、失了仪态,吓到同住的大师姐。如今搬进了独立的院落,成喜也已睡下,应该没什么妨碍了吧

藏书楼内的一切陈设,都与时宜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尤其是倒数第三级台阶,大约是木板受潮变形,踩上去的声音格外响亮。前世时宜独自来藏书楼时,总喜欢一步跨过这级台阶——但也只敢在独自一人的时候这样做。这般不够淑女的举动,可不能被旁人看见

二楼依旧摆放着一排排书架,各类典籍按类别整齐陈列。想来是许久无人打理,书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时宜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周生辰将钥匙交给她后,她起初以为是让自己负责整理藏书,便勤恳地将这里上上下下彻底清扫了一遍,还把所有藏书搬出来,逐一重新分类整理、登记造册。直到某天,周生辰偶然撞见忙得脚不沾地的她,才哭笑不得地告知,给她钥匙只是为了方便她来看书

眼眶骤然一热,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时宜轻轻揉了揉眼睛,想将翻涌的泪意压下,一转头,却望见了那面木墙

长眉弯弯,顾盼间流转着温婉美好;眉眼传情,动人心魄,只愿在身旁让人心生愉悦

那篇未曾写完的《上林赋》,藏着前世懵懂青涩的爱恋。可这份至纯至真的情感,最终在人心鬼蜮的算计中,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时宜像是着了魔一般,一步步走到木墙前,抬手细细描摹着墙上的每一寸木纹。就如同从前,她强忍着别离的剧痛,颤抖着手指描摹他那世间罕见的美人骨

如今这面墙还是一片空白,美丽的木纹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是墙上勾勒出的一道道金边

时宜缓缓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木墙上。寂静的藏书楼里,细微的啜泣声渐渐化作压抑的恸哭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让她尽情宣泄,好好祭奠那段昏暗无光、再也无法追回的前世

周生辰抵达藏书楼时,已是戌时末。从演武场回来后,他本打算去时宜的院落看看,瞧瞧漼家送来的物件是否安置妥当,路过藏书楼时,却被那虚掩的大门吸引了注意:这小姑娘,终于肯来看书了?

可楼内分明没有点烛

常年习武让周生辰耳力异于常人。刚踏入藏书楼,他便听见楼上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他放轻脚步,走到二楼转角处,一眼便望见蜷缩在墙边的小小身影

她这是怎么了?周生辰微微蹙眉,又悄悄靠近了几步。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看见了女孩满是泪痕的脸庞。小姑娘手中还攥着一支毛笔,身后的木墙上,写着半阙墨迹未干的《上林赋》

想来是哭累了,睡着了

是这般思念家乡吗?

周生辰忽然满心懊悔,懊悔自己当初在中州大殿上的说辞。若是那时坚持立誓不娶,是不是就不会将这个年幼的女孩牵扯进来?她便不必这般小小年纪背井离乡,如今只能偷偷躲在这里独自垂泪

他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打算将时宜抱回她的院落。可微微一用力,才发觉这小丫头比自己想象中重了不少

周生辰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撩开时宜襦裙下摆的一角。原来她两条腿上都绑了沙袋。

之前她在军营中看见了士兵的这种训练方法还好奇地问过他,他随口告诉她这是增加下盘稳定度的好方法。

没想到这小姑娘一转头便用到了她自己身上。

这个小徒弟也未免太努力了一点。作为漼氏坞水房唯一的正支嫡女,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周生辰皱着眉头,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这个小徒弟了。突然,军师的一句玩笑划过他的脑海。那是王军大阅之后他带时宜第一次见军师,结束之后军师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若有所思地对他说,漼家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

“她看你的眼神,仿佛准备好了随时为你赴死。”

当时周生辰觉得很荒谬。

怔忡间,臂弯里的小女孩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唯有月光映照的藏书楼里,响起一声轻轻的梦呓:

“周生辰。”

周生辰?

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如此直呼他的名字了。黑暗里乍听见这三个字,年轻的藩王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你能说话了?”

时宜怔愣了一瞬,迷蒙的双眸突然清醒,受惊小鹿一般从周生辰的臂弯挣扎下地垂首站好。

“师。。。师。。。父。”声音低低的,口齿略带含混。显然是还不习惯张口说话。

漼氏如果得知十一刚踏入西州地界月余,娘胎里带来的宿疾便无药自愈,只怕会以为自己的南辰王府是什么洞天福地吧。这么想着,周生辰惊讶之余唇角不禁带上了一丝笑意,转身去将藏书楼各处的灯点上。回头再看时宜时,小女孩正背着身有些慌乱地擦拭着面上泪痕。

“我已经看到了,”周生辰温声道:“不用掩饰。”

时宜闻言,慢慢停下了动作。

“想家了?”周生辰看着眼前默然不语的小女孩:“你的师兄和师姐们一直都把王府当成自己的家。虽然他们嘴上叫我师父,但是都是以家人相处。你不用这么拘谨。”

“没。。。有。”时宜轻轻摇了摇头,努力地发出声音。

不是拘谨,也不是想家。她的家从来就在这里。

“慢慢来,不着急。”周生辰抬头望了望那面木墙:“为什么要在这里写上林赋啊?”

小女孩一僵猛地抬头,眼神中有一丝心虚和惊惶。他却突然笑了。

方才时宜慌忙中背过身去拭泪,不小心把手上的墨迹横七竖八抹了一脸。现在看着就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

周生辰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伸手捡起时宜掉在地上的毛笔,在一边砚台里轻轻润过。走上前,接着她没写完的那阙补上了下一句。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退后一步,周生辰侧头打量刚落下的这八个字。他刻意掩饰了自己笔锋中一贯的遒劲力道,转而模仿时宜字迹的清丽飘逸。

即兴所为,居然还不错。挺像的。

“等你出师那天再补完全篇吧。”周生辰语气轻松,将毛笔递还给了一边怔怔望着那几个字的小女孩。“明日一早还要去演武场,走吧。早些休息。”

“师父先回去吧。十一想把剩下的写完。”说话依然费力,时宜于是又比划起了手语,眼中似乎有泪光。

“好吧。别太晚。”虽然隐约察觉到她也许并不是因为想家才伤感,周生辰直觉现在不是恳谈的好时机,应该给她留些独处的空间。

“对了。”已经走到楼梯口,年轻的藩王还是犹豫了下转过身来:“王府,漼氏,都会护着你的。”说完他也并不解释这没头没尾的话什么意思,只转身离去。

楼梯轻微地响了几下,藏书楼的门缓缓关上了。

时宜沉默地站着。良久,向已空无一人的楼梯方向郑重地一礼,转身深深凝望着面前的上林赋。

这一世,她不想再等出师。

成喜第二日一大早睡眼惺忪去时宜房里侍候盥栉时,自家姑娘已经换好了一身鸦青色的利落短打准备去演武场了。

“。。。是成喜贪睡了,请姑娘责罚。”小婢女有些慌张地偷偷瞄了一眼更漏。其实昨晚睡下的早,今日卯时未到便醒了。还以为自己起了个大早呢!

“无妨。”时宜温和地笑笑。

“。。。姑娘?!”成喜双目陡然圆睁,一贯沉稳清越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说话了!!”

虽然语音语调依然有些微怪异,但这么多年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的姑娘竟然张口了!

“。。。嗯。”面对激动的成喜,时宜一时有些羞赧无措。她又回到了西州,回到了那个人身边。无论前世今生,她声为一人始,突然能说话了也不奇怪。只不过这个中缘由实在无法为外人道。

“现在还有些。。。不习惯。”时宜声音低低的。

“这得赶紧告诉三娘子呀,她一定很欢喜!”小婢女蹦了起来,激动地在屋里转圈。

“师父会去信给阿娘的。”说着,时宜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若按她的意思,更愿意暂时按下这件事不表。失语宿疾是她能与皇室退婚的重要原因之一,时宜不愿意轻易失去这道屏障。只可惜昨晚朦胧间本能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事已至此。

这一世时宜身边危机四伏,漼氏当然愿意自家女儿学些防身之术以防万一。因此时宜从踏进王府第一日起便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早晚两次在演武场修习。与前世只能囿于内院和藏书楼相比,日子倒是过得充实多了。只那个叫成喜的小婢女私下里眼眶红了好几次——西州王府的将军们下手也忒狠了。自家姑娘不是昨日后背多了一条拇指粗细的红痕高高肿起,就是今日两个膝盖青紫。再不然就是后日手掌蹭破好大一块油皮。

更别说夏日阳光毒辣,那演武场光秃秃的完全没个阴凉地儿,害的姑娘身上都起痱子了。

从小呵护着长大的世家贵女,怎么受得了这般磋磨!

倒是时宜自己,似乎完全不觉得辛苦。反而两眼亮晶晶,乐呵呵地对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落泪的成喜说:“没事。四师姐说了,练武的第一步是先学会挨打。”

哼。小婢女撇撇嘴。这说法也太奇怪了,凤小将军莫不是诳我们这傻姑娘呢!

一日复一日,时宜重复着演武场,藏书楼两点一线的日子。偶尔周生辰晚间没有军务要忙时也会让时宜去自己书房,请军师传授他们医术。只不过几堂课以后,军师笑呵呵地对年轻的藩王说,什么传授不传授的。探讨,探讨。

周生辰挑眉。从此授课形式变成了军师与时宜一老一小热烈讨论,他旁听。

倒也有趣。

院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微微泛黄时,时宜说话已与常人无异。身上新添伤痕的频率,也从每天都有各色新伤,慢慢变成了两三天才挂彩一次。

“好啦,没事的。我自己也会医术,这些看着唬人其实都是皮肉小伤而已。”时宜温声安慰闹脾气的成喜。小婢女正轻轻地将昨晚新做的沙袋绑在时宜小腿上,小心地避开她腿上未愈的伤处。

“姑娘就非得天天戴着这些劳什子吗。成喜也没见府里其他将军们戴呀。”

“师兄师姐们都是从小习武,根基深厚自然不需要。我若不是误打误撞练习了松鹤九式,其实早过了修习童子功的年纪,当然得更加勤奋呀。”

“咱们漼氏难道还没有个好护卫吗,用得着姑娘自己这么费心费力地习武。您看看您这一身伤,三娘子若是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成喜!”时宜皱眉,“不许你告诉阿娘这些。”

小婢女噘着嘴侧过脸去。

“若是让阿娘知道不许我习武了,我跟你急啊!”时宜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调。

“好的好的,知道了姑娘!求您在演武场上也机灵一点儿,别傻傻站着挨打啊!”

时宜哭笑不得,这丫头哪只眼睛看见自己傻傻站着挨打了。

明明是躲不过好吗。

“走了,今天师父终于要教我射箭啦!”时宜不想再看成喜的苦瓜脸,沙袋一绑好赶紧向院外走去。“今天午饭想吃银丝面,记得帮我做呀!”

伤成这样还只惦记那位殿下今天教什么和银丝面!成喜对着自家姑娘欢快离去的背影敛衽行礼,同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吐槽归吐槽,成喜能感觉到时宜发自内心的欢喜。比起之前在清河那个整日不言不语面无表情的世家贵女,成喜更喜欢现在的姑娘。

西州的仲秋清晨已带着些寒气。硕大的演武场上,南辰王府的将军们三两成群。有的划下道来捉对厮杀,有的骑在马上挥舞长刀,有的在场边结伴舞剑。呼来喝去,好不热闹。

周生辰带着时宜,站在演武场最内侧一排箭靶之前。

“弓弦之道讲究五平三靠。”说着,递给时宜一把小弓:“来,拉开试试。”

时宜闭眼略回忆了一下前世周生辰教她的窍门,沉肩坠肘,缓缓拉开了那张弓。

“架势不错。”年轻的藩王眼里有赞许之意,又顺手递给她一支羽箭。

“所谓五平,头顶贯平,两肩靠平,两手抬平,两足踏平,心气和平。”一边说着,周生辰一边纠正时宜动作的细微处。“所谓三靠,弓靠箭,箭靠弦,弦靠脸。”语毕,他从背后环住时宜,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用力,一起拉开那张弓。

破空之声响起。

“小师妹厉害呀!”眼见时宜第一箭便正中红心,演武场上的将军们围了过来。

“哪里,那是师父射的。”时宜自然知道师兄师姐们在逗她,赶紧谦虚道。

“十一好好练习,你这把小弓是师父亲手做的。”三师兄谢云促狭地对时宜眨了眨眼睛:“你若是成不了咱们王府的神射手,可辜负了师父这一番心血啊。”

“。。。你今日五百下伏地撑做完了?”周生辰皱眉。自己唯一正经收的小徒弟,他凡事亲力亲为怎么了。但不知怎地,被谢云说破自己亲手给十一做弓箭这事儿还是让他略不自在。

谢云是个聪明的。听出师父语气里的不快,立刻闭嘴老实地躲去一边。

“嘿嘿三师兄,触霉头了吧!”凤俏笑嘻嘻凑过来,讨打地冲谢云眨眼睛,一边压低声音模仿周生辰的语气:“你今日五百下伏地撑做完了?嘿嘿嘿。”

“师父!四师妹躲懒,今日伏地撑少做了二十个。”谢云大声说。

凤俏贱兮兮的笑容凝固在唇角。

“五百个,两人都重新做过。天行去看着,一个也不能少。”

“是!师父。”

“殿下!殿下。”正说着,军师快步从远处走了过来。

“何事这么着急,有军情?”周生辰表情严肃了起来。

“不是。。。”军师上了年纪,略微有些气喘:“中州派了宫中内侍前来,贺殿下收徒之喜,也贺漼氏贵女宿疾痊愈。”

怎么宫里这么快便得知十一能开口说话了。看来是一直盯着漼府啊。

周生辰和军师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目光,略一思忖,对身边小姑娘温声吩咐道:“你继续在这里练习,我跟军师去见见他们。”

时宜望着两人的背影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手里的弓箭。前世从中州来的消息,十之八九都不是好消息。

也不知何时自己往京城安插的人手才能派上用场。时宜想着,微微蹙起了眉头。

“奴婢见过殿下。”来人周生辰倒是有印象,是小皇帝身边的内侍,名唤赵腾的。“太后和陛下特派奴婢送来贺礼,以贺殿下收徒之喜。”内侍声音尖尖的,拿着腔调。

周生辰眼光扫过堆满王府前厅的各色珍宝以及黄白之物,淡淡道:“臣谢过太后和陛下赏赐,不过这些身外之物臣并不需要。”

“陛下说了,他是天子,他的赏赐殿下应该收下的。”赵腾眼珠左右转动,皮笑肉不笑:“不过要谢恩的话,怎么不见贵女?太后说,这些赏赐是同时赐给殿下和漼氏贵女的。”

“漼氏女有诸多课业,是以未让她前来。本王代她谢恩也是一样的。”

“诶,那可不一样。况且,太后还让奴婢带来了宫中画师,要为贵女做一幅画像带回宫里。”

“这是为何?”周生辰眉头蹙起。

“啊,回禀殿下。漼氏贵女出身名门,又得王府青眼人品贵重。是以太后嘱咐奴婢带回贵女画像一幅,方便她老人家亲自留心为贵女张罗前程呀!”赵腾似是不经意地掩嘴而笑,实则偷偷抬眼观察着上首年轻藩王的每一个反应。

“贵女年纪尚幼,又在王府求学,不着急张罗前程。”年轻的藩王眼神微冷。

“这。。。毕竟是太后吩咐。况且,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贵女毕竟是漼家人,殿下似乎没有什么立场阻拦贵女的好前程吧!”赵腾声音阴柔:“还是说。。。即使已经拜师礼成,殿下还抱着求娶贵女的心思?”

本低垂着双眼敛住目光的周生辰闻言眼神一动,从巧舌如簧的内侍脸上扫过。赵腾还待再说,被周生辰凌厉的目光噎住。

原来这就是北陈的定海神针,小南辰王。

“师父!”晓誉突然急匆匆步入前厅:“不知怎地,小师妹突然晕过去了!”

“什么?”周生辰立刻站起。刚想随晓誉离开,看了看底下神色莫测的赵腾:“内官也看到了,贵女身体不适,无法久坐画像。臣便代她一并谢过太后和陛下的赏赐。太后宽厚,一定能够体恤。”

思忖了下,周生辰复又沉声道:“方才内官也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如此,只要贵女一日未曾出师,她的前程本王的意见自然作数。”说罢,丢下一干宫里来人匆匆离去。